血宫殿 - 1.梦中的驼铃,梦中的他

2015-04-17

骄阳似火,荒漠上蒸腾着暑气,似乎要把这橙黄沙粒中仅有的一点水分也吸收干净。

荒漠边上,一家孤零零的小店敞开着店门,虽然店中连一个顾客也无,店门上高悬着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梦驼铃。店外,坐着一位老乞丐,约有六十余岁,满脸皱纹,目光淡漠,一根油亮发黑的破木棍靠在他旁边。

一位青年男子一脸微笑飘然而来,他一袭蓝衣,戴着厚厚的面纱,使人无法看清他的相貌,他轻盈地走入店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趴在柜台前睡觉,俨然店主模样,一个店小二站在一旁站着打盹,二人竟谁也没有发现这到来者。

“真想不到,你们的警戒性这么差。”年轻男子笑笑。找个座位坐下。

“差?什么差啊?”店主人被惊醒了,从柜台上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富有神采的双眼,心中转了个念头,看来这男子是个桀骜锋利的人物。

但店主并未因此对这个客人点头哈腰,而是淡淡地说:“客官将就些吧!此处前后五十里仅此一家客栈。小二!快招呼客人!”

小二被喊醒了,打个激灵,连忙去招呼。

“不必了!”望着眼前这身材臃肿并未听明白他话中含义的店主,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但仅一瞬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便又被自信填充,“门外那老伯是你亲生儿子吧?他多大年纪了?”

“你怎么……”

“回答问题!”

“不错。”店主站起身,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是我儿子,六十有余了。”

“六十?我看他已年近九十,快寿终正寝了,准备好棺材吧!”

“你来找事吗?”店主有点怒,但随即平静了下来,“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同我过不去?”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薛岽?”年轻男子温和地笑。

最后的两个字让店主一震,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曾经的名字?但他是不会就此认输的,于是装出副疑惑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姓凌。”

“哦。”年轻男子低下头,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许久才吐出一个很柔和的句子:“薛岽,如今又变成了凌岽。名字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代号吗?为了掩护自己说改就改?”

“你究竟想干什么?”店主此刻除了疑惑与愤怒,更多的是冷静。

而此刻,老乞丐也已来到青年男子身后手中摆弄着一棵极为普通的绿草,“草,小草,小草……”一直在叨念这个词。显然,这老乞丐已经疯了。

“难道人的年龄真的与心态有关吗?”年轻的男子忽然笑了,“如果我说你的儿子是我创造出来的,你不会不信吧?凌岽。不过你自己也明白,他只有三十六岁,而不是六十三岁。”

“你……你是……”店主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时寒冰地狱的令主。”年轻男子并没有正面回答店主的问题,“我们一别已有十二年了,我记得十二年前我们打过一个赌。那时我没有想到你们能坚持这么久。不过,我很不明白,你们的坚持最终会得到什么。”

“那也好过你屈膝投降做走狗!”店主忍无可忍,大声骂道。

“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年轻男子低低地念着这句话,忽然提高了声音:“有什么用呢?凌岽,你虽独清,但你岂有能力与这世道抗争?最终不过落得个避世下场!我劝你现实点!”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如果是,就请你这种没信仰的家伙滚出去。”店主毫不客气地说。

年轻男子一声冷笑,“好,那我言归正传,只要你们肯交出不灭剑诀的图谱,我们还是陌路之人,否则,我就把你们带回寒冰地狱,然后押上云宫,见北君。”年轻男子说着拍了拍手,一群蒙面武士应声而出。

“无耻!”店主怒喝一声,抽出腰间宝剑,冲了上去。

蒙面武士立刻包围了店主,开始厮杀,而年轻男子则踱到老乞丐的面前。

十二年,人未老,心已老。在年轻男子的心里,这个昔日不甘心的与命运抗争的少年,早已被流逝的时间磨去了棱角,变得苍老,麻木,他的心志心态,与他的年龄天悬地隔,大相径庭,此时的他,根本不会知道生命有何意义,他只是世俗的一个零部件,只是在机械地维持着自己的生命,而驱使他的,不过是一种从众心理。

但很明显,这种认识错了。

兔走乌飞,不变的是那份信仰,而信仰远远高于生命,也义不容辞地成为了生命的意义。时间可以磨去人的棱角可以让人老去,可以让人蝟缩蠖曲忍辱负重,却毁不了人的信仰。

轮回千载,信仰依然,时过境迁,我心未变。

有信仰者,有时是悲哀的,但他们也绝对是强大的。正如后人所说:“信仰的代价是最大的,它要你只关注精神而抛弃之外的生命、责任、利益等一切一切的东西;信仰的力量也是最大的,在它面前,霸主雄皇不过是一只病危的鸡,三界圣主也不过是一条失去水的鱼。”

一道蓝光劈向老乞丐,但老乞丐仿佛一个会动的死人,浑然不觉。

“叮!”一声脆响,一个清秀的男孩的一把水晶小剑挡住了青年男子的蓝色水晶魔杖的进攻。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男孩,他身上的衣服竟然是浅浅的粉红色的。这种颜色通常女孩才用,但他的打扮确实是个男孩。那孩子清纯的目光中含着仇恨、愤怒,可那种纯洁依然令年轻男子一震,他从未见过如此清纯的目光。那璞玉浑金般的眸子里闪闪的水晶般的光辉让人从看到的第一眼便深深的刻在心里。

这个世上永远是无休止的谎言与欺诈,这种欺诈的本领,由父母遗传给了他们的小孩,年轻男子所看到的一双双眼睛不是深得像海,便是浊得如浊水沟,这样灿若朝阳,如水晶般透明的纯洁他之前还从未在人的眼中发现。

“你是……”

“不许伤害我父亲!”小孩倔强地用剑指着男子。

看着这仅有八、九岁的孩子,年轻男子不禁哑然失笑,就凭他也能与自己抗衡吗?但他接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就是这个小孩,在三界法术排行表上足以占前三。可这小孩也太可爱了吧?在他的身上看到的根本不是法术高手的冷傲之气与凶煞之气,反而是一种什么也不懂的懵懂气息,纯洁又勇敢,足以让年轻男子心生喜爱,真希望他是自己的孩子,“小鬼,我是在问你的名字。”

“凌髐蜭。”男孩大大方方地响亮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髐蜭?好名字啊!年轻男子一声叹息,可惜了!

“薛孽,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叫凌孽了,也罢,我还是叫你凄鸷太子吧!凄鸷太子,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与孩子无关,你还是让令郎闪开吧!”年轻男子神色自若,他明白自己的实力,要让他跟这孩子打绝没他的好。

正与蒙面武士作战的店主人薛岽闻言一声冷哼:“你是怕打不过髐儿吧!”

“我不想跟孩子打。”年轻男子重申。“况且,你们也不能仗着家中有一个神童就欺负人。”

店主人薛岽冷笑一声,“伟大的君子,你最好看清楚是谁在欺负谁!也罢,孽儿,你负责把这头没信仰的驴撵走,不要让它在我们门前驴鸣狗吠,吵得我心烦。”

“你……”薛岽精湛的骂人语言可把年轻男子气了个够呛。

“驴……撵走……”老乞丐的样子分明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也很呆滞,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比表情语言不知快了多少倍,他抓起油亮发黑的破木棍,同时挥手叫凌髐蜭退开。

“懦夫!”年轻男子看见老乞丐的样子,信心又回来了,禁不住嘲笑道:“你们,做了多少无谓的牺牲!到最后只能逃避!可笑!什么叫与世俗同流合污?那叫适应!适应不了这个世界,被淘汰是应该的!”

“你也在逃避!适应,就是最大的逃避!”老乞丐忽然嚷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勇士,敢于直视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并且会努力地去填补历史的空白,他是最哀痛的人,但他又何尝不是最幸福的人!

“可怜的家伙!”年轻男子轻蔑地望了老乞丐一眼,身体向后一跃,留出了攻击范围。

老乞丐也全神贯注地举起他那根破木棍。

在刚一打起来时,店小二就趁众人不注意溜走了,厨房里还有个厨子,是小二的堂叔,因此店小二跑的时候没忘了叫上他。此时,这小店中只有店主、老乞丐在抵抗。而实力最强的凌髐蜭因为己方已稳操胜券,没有他上手的必要,站在一旁观战。

蓝色透明的水晶魔杖在空中一点,映着璀璨的阳光,幻化出九千浮云,无风的夏日,空气似乎也要燃烧起来了。

老乞丐的双目牢牢锁住停在九千浮云后的那缕蓝影,龟裂的大手握着不堪一击的破木棍,看着浮云九千中又幻化出繁花万朵,一缕七色光带如透明的纱巾,在九千浮云中穿梭。

“与影随心啊!有意思!”老乞丐喃喃自语,叨念着法术的名字,“这法术也太漂亮了,不像男人用的,看我这个!”说着右手一挥破木棍。

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本来无云的天空刹那间变得阴云密布,周围的温度以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降低,天空越来越暗,最终变成了没有一丝光芒的黑色,一道黯黑色血光出现在老乞丐周围,使老乞丐顿生了几分神秘和恐怖。

对面,年轻男子的法术中多了一道蓝光,将他和老乞丐照亮,更与阴暗的血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乞丐握着破木棍,对准年轻男子,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咒语,此刻,黯黑色血光突然发生异变,渐渐向东、西、南、北、上四个方向聚拢,形成五个耀眼的光球,血光在五个光球上一闪而逝,光球一下被拉长,化成五道黯黑色的符文,与此同时,空气中的黑气迅速向符文靠拢,一群血红色的小骷髅头也凭空出现在老乞丐身边,移动着,呓语着。

老乞丐骤然大吼一声,那张苍老的容颜仿佛受了什么重击破裂了一般,肌肉渐渐裂开并化为脓水退去,一个眼冒绿光,白骨森森的带着鲜血的血红色骷髅取而代之地出现在老乞丐的脖颈上。

店主和年轻男子的人早已停止了打斗,一则是因为周围的温度之低超过了他们的承受极限,他们施展法术自我保护还来不及,根本无暇打架;二则也因为周围太黑且阴气过重,阴气阻碍了照明法术的施展,在这样黑的情况下,即使想打,也别想看见对方在哪。

年轻男子有些诧异于老乞丐的变化,但他微一犹豫还是挥动魔杖冲了上去,七色光带化成一道光柱,在年轻男子身前向老乞丐发动了猛烈进攻。老乞丐右手一松,破木棍掉落在地上,一把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右手中,长剑上发出一道耀眼的血光,全力迎上七色光住的攻击。

一声惊雷一般的巨响,两道水火不容的法术碰到一起便发生了爆炸,血光与七色光住在巨大的撞击力下纷纷破碎,化为漫天的彩色光雨,如梦幻般纷飞流转,在一刹那间竟照亮了阴暗的乾坤。

老乞丐身体一晃,目光中的仇恨猛增数倍,显然在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

对面,年轻男子被震飞三丈余远,停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黄色沙漠中。

“不灭剑诀第九层?你练成了第九层?!”年轻男子忽然惊呼,目光中混杂着诧异、恐惧和惊讶。

老乞丐没有回答什么,手中的黑色长剑化成一道光线,围绕自己散成一个黑色保护层。

“涵宇在心!只有第九层才能做到。”年轻男子露出一个阴阴的笑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向手下一挥手,悻悻而去。

“父亲,你没事吧?”凌髐蜭拉着老乞丐的衣袖,摇晃着他,但老乞丐浑然不觉,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年轻男子一行人消失在远处。

打斗停止,空气中浓黑的阴气渐渐散去,黯黑色血光也逐渐变淡直至消失,天空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但此时已是半夜,天空依旧浓黑阴沉。

“梦驼铃……没有了……”老乞丐望着那座几乎耗尽他一生心血才寻找到的梦驼铃客栈,目光中有数不尽的凄凉,“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他摇摇晃晃的走入店中,抱出几坛酒,泼在客栈上,又点燃了一支火把。

“父亲!”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凌髐蜭忽然发出一声疾呼,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父亲!你想干什么?梦驼铃是你一生的心血,是你三十六年来一直的梦想!你不能烧啊!”

一行浊泪从老乞丐的眼中流出,“不!我要烧!因为这三十六年来我们都错了!我们一直想着好好生活,平淡地过自己的生活。可你知道吗?苟且偷安,一味让步,毁的是自己的一生!我们永远不可能与汉奸和谐共处!错了的,就要舍弃,哪怕毁去的是我一生的心血!”

他手臂一扬,手中火把划了道红色的弧线,掉落在梦驼铃泼了酒的墙角,顿时,整个客栈笼罩在一片火光中。

随着这剧烈的举动,一张纸片从老乞丐的身上飘落了下来,这是他童年时的东西,上面依稀可见一行稚嫩的字:我要开一家小店。

老乞丐依旧木然地望着已成火海的客栈,红色的火光照见他的苍颜白发,显得如此凄楚。与这客栈一起烧毁的,还有他三十六年来一直的梦想和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希望,从此之后,他不会再好好的生活,但更不会让那些卑鄙者好过。

即使,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看了一眼凌髐蜭手中的水晶小剑,忽而想到了一个让他心痛的词:此令长绝。

 

“铁蜭!起来啦!等到太阳上山啊!”一阵噼啪的打门声把铁蜭从睡梦中惊醒,她从床上蹦起来,穿好衣服,同时向门外叫道:“嚷什么?来啦!”一边自言自语:“这世上哪有什么老乞丐、凌髐蜭、薛岽和那怪男人啊!我也真是的,总做这么奇怪的梦!”

门外是两个男孩子,二人正拿着麻袋准备把铁蜭装在里面。门开了,一个东西从门中冲了出来。

“快套!”二人迅速将这东西套入麻袋。

“哈哈!”铁蜭大笑着从门中走出来,“我的脸盆架怎么样啊?”

“啊?这……”二人大吃一惊,把套住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一个裹着衣服的脸盆架!这时天刚蒙蒙亮,由于光线不太好和冲出来的速度快,两个男孩竟无一例外地把它当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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