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雅 - 孝贞的声音

2013-03-31

孝贞是比初雅大两届的学姐,初雅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她入学那一年的新生欢迎仪式上。

礼堂舞台上,整整齐齐站了三排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虽然有高矮胖瘦美丑之分,但是看起来都是一样青涩的模样儿。

当音乐老师的指挥棒在挥动中刻意轻轻扬高又略作停顿,孝贞从第一排的人堆里走了出来,小小的一步。说真的,挺让人意外的,因为孝贞长得并不是特别漂亮,只是干干净净,清澈的样子,还有,看着挥舞指挥棒的音乐老师,满脸虔诚。

那种虔诚,哪怕是粗心的人根本没有细加留意,也会不自觉地被感动.

孝贞看起来有些紧张,和着音乐的拍子轻轻点头,眼睛一直看着音乐老师,初雅安静地打量着,孝贞看的并不是音乐老师挥舞着的指挥棒,而是音乐老师本人。她开始唱了,有着低沉噪音的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初雅记得那歌声,记得孝贞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音乐老师娓娓歌唱的眼神。

但并不是从新生入学仪式那天起就记住的。

在初雅入学的第一年,孝贞就在电梯里,滴着血,留下了诘问同学的眼神。所有嘲讽捉弄欺负过孝贞的女孩子们,从那天起就频频做噩梦。一开始,她们还大肆地谈论着自己的噩梦,就像孝贞死之前她们谈论孝贞与女音乐老师在澡房贴身共浴的绯闻一样,但是渐渐地,她们不再敢这么做,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噩梦。她们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和议论孝贞的时候判若两人。

被当成怪人的初雅一直孤独地旁观这一切。

这些蠢货们,真傻……旁观的初雅在心里冷笑着,但是从不说出来。其实,孝贞死后,一直在竭力做的事情,不过是陪伴音乐老师。

有时候晚自习,安静的大楼内会一次又一次地回荡着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像是一个高雅美艳的妙龄女人,在低低地饮泣,絮絮地吟哦……

班级里活泼的女学生会捂住已经塞了耳机的耳朵,皱着眉头乱叫:“哎呀哎呀!那老师拉的什么鬼乐曲啊!怪瘆人的!烦死了!烦死了!”

还有的人会故作神秘聚在一起互相议论:“听说,是在拉给她的女朋友听,孝贞,就是在电梯里……那个!”那女生还做了一个翻白眼的动作。

初雅摘下了自己的耳机线,她知道,有些声音根本没法阻隔,无论是距离,或是任何介质。她静静地看着翻白眼的女生,干净的脸上慢慢爬满冷笑。

初雅有一双很大很深的眼睛,那个女生被她看得森森然,不客气地瞪她一眼,气鼓鼓地问:“哎!怪胎!你看什么?!”

初雅轻轻一笑,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用懒散不屑的声音说:“钦佩你的聪明。居然能说出一些你并不了解的事情。”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书本里。

“什么!”那女生皱眉做一个要掀桌的动作,被其他同伴拦住了。

走廊里,大提琴的声音还在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只曲子,孝贞的歌声伴着音乐老师的大提琴节奏,悠扬起伏,永不疲倦。

初雅每天都能听见孝贞的歌声。

非常多的时候,那看不见的歌声,都在重复着入学仪式那天孝贞跟随音乐老师的指挥节奏表演的那首歌曲。

初雅就这样记住孝贞的歌声。

独来独往的音乐老师,虽然没有人陪伴,但总是面带微笑。她总是穿着过膝长的筒裙,深色丝袜,细细的脆弱的高跟鞋,衬衫,针织外套,天气很冷的时候,外面再加上一件呢子短大衣,卷度松散的长发总是干净蓬松,仙气飘飘。

“老师,您饿了么?您去餐厅把饭买回来办公室吃好吗?我走不出这栋大楼,但是我想看着老师吃饭,想陪着您……”

女学生们看不懂音乐老师为什么羞涩地微笑着点头,路过了还莫名回头张望。初雅站在走廊向着操场的窗前,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声音,每一次她都猜得准——音乐老师会答应孝贞的请求。

这让她想起入学仪式表演那天的舞台上,孝贞看着音乐老师时,专注深情的目光。

孝贞开心的时候不会拍手,而是轻轻地啜泣。“要是我能陪伴您的,不只有声音,该多好……”有几次,和音乐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初雅听见类似这样遗憾的感慨。这也让她想起孝贞在入学仪式表演时的目光里,还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渴望。

初雅是这样渐渐牢固地记住了孝贞在入学仪式上的眼神。

那种眼神揉合着许多许多情感,怯懦与勇敢,绝望与期待,渴望付出的同时又伴随着攫取的欲望……

初雅能听到孝贞的声音,但不能与她对话,原因很简单:孝贞不知道初雅,也没有与她对话的愿望。她们之间没有爱。

今年春天的时候,音乐老师渐渐变得烦躁,虽然她一直都安安静静地,但是那种沉默的焦躁就从那瘦削的身体里一丝一丝渗漏。而初雅她们年级的音乐课,终于也从乐理学习和练唱进入到了艺术赏析和演唱的阶段。

爱是初心,但却往往被欲望纠缠致死。

初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着音乐老师,她好几次用毫无必要的琴声打断了孝贞伴随着录音碟片乐曲行进的隐秘演唱。

也许,是因为音乐老师越来越觉得,只能用声音弥补遗憾的孝贞,根本无法给她真实的拥抱。没有温度,就证明不了存在。

孝贞的声音越来越胆怯。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不再对她的声音微笑。“是因为这里人多么?可是为什么在办公室,只有您和我,您也不和我说话了?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老师,您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初雅在走出大楼正门之前听见身后追逐着音乐老师身影的孝贞在焦急追问,她轻轻侧转脸,正看见音乐老师冷着脸跨出大门的侧影,毫不犹豫。

“老师……您是急着要下班回家吗?”孝贞体贴地,喃喃地,自言自语。她还是一点也没有留意到停住脚步的初雅。

孝贞充满焦虑和自我怀疑的询问越来越多,直到朴英媛在郑善敏的怂恿下引吭高歌那一课,音乐老师日渐冷漠的脸上,出现了惊讶渴望的神情。

那是临近中午,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已经是秋天了,英媛的声音和着吹落枯叶的秋风,刮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朴英媛,音乐老师,她们也不知道。

但是初雅知道,因为她能听见孝贞躲在盥洗室里的自言自语:

老师看英媛的眼神,如获瑰宝,就像她发现孝贞的声音那天,一模一样。老师喜欢孝贞,是因为孝贞的声音极像她动喉癌手术失去高音歌唱能力之前的歌声,这种喜欢,变成了依赖,变成了爱,她以孝贞作为延续歌唱生命的希望象征,哪怕在同性恋绯闻折磨着精神令孝贞变成游荡徘徊在她身边的声音之后,依然存续着,哪怕这声音已经失去了依附的躯壳,老师还是爱着,依赖着,喜欢着。

你比你所知道的要自私。

初雅在盥洗室里很慢很慢地洗手……音乐老师,她只是爱她自己的声音,所以才会去爱能给她一模一样的声音的人。而现在,朴英媛也有这样的声音。朴英媛的声音不是像孝贞,而是像音乐老师,她会是一个有温度有真实存在感的替身……

女同学们在盥洗室随着季节的变换聊明星,聊流行,聊八卦,金孝贞依旧在盥洗室里自言自语……初雅关掉了水龙头,离开了盥洗室。

晚上,孝贞的歌声越来越声嘶力竭,也越来越微弱。

下午课后,音乐教室里的声音不再是低回凄楚的大提琴,而是跃动悦耳的钢琴。朴英媛的歌艺越来越好了,音乐老师训练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当她们停止的时候,孝贞会不知疲倦地继续伴随着老师的身影,轻轻歌唱。

“不要再唱了!我今天已经听够了!”

那天初雅路过音乐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那一晃而过的瞬间,从门缝里瞥见她低头捏断了一张碟片,声音低沉的命令。初雅听见一个哭泣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快速地经过她身边,朝前面奔去,前面,就是女学生们的盥洗室。

初雅站住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打消了去本年级盥洗室的念头,改到楼下学妹们的地盘去。反正她就像一个隐形人,身上带着神秘可怕的气息,学妹们尽管疑惑,却也懒得搭理她。

当初雅再上楼,走在通向自己教室的走廊上,路过音乐教室,听见音乐老师在指导英媛唱歌。那个时间,是期中考前的一节自修课。

“老师,您的气息,好像我死去的妈妈……”

人的声音在初雅听来,距离远的时候,反而细小模糊,但是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制造了足够的回声,初雅依稀能够分辩英媛说的词句。

“老师,请不要相信她!请您不要!”

孝贞的声音嘶吼着传来,震得初雅耳膜生疼。初雅从门缝里轻轻朝音乐教室里面看,老师一动也不动,坐在朴英媛身边,而英媛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靠向了老师瘦弱的肩膀。

“老师……”

孝贞的声音,颤抖地央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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