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妻良妇 - 第二十九章

2012-06-09

突然发现自己与众不同,对一位正处于花季的少女而言,困惑,迷茫,害怕,担忧,甚至沮丧的情绪,往往会像按着雷达的蜘蛛网一样,黏合而淆乱的掺杂在一起。

 

不管你是不是理睬它,那张网就结在那里,雷达就矗立在那张网的最顶端向你传达信息,让你接收信息,它们叫嚣着,又静悄悄的等待着你一头闯入,你要么把结打开把雷达卸掉,要么撞个头破血流,几乎的,没有第三种选择。

 

这张网,或许代表着成长,而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傅卉舒正在经历这种成长,也正在为成长付出她该付的代价,至于结果如何,佛曰,不可言。

 

可能是天生带来的,也可能是后天养成的,总之,这一时期傅卉舒的表现,与她引以为豪的理科成绩形成了正比,她表现的很理性。

 

尽管内心深处有着种种矛盾与纠结,但是,她分清了轻重。高中,是学习的黄金时代,是爱情的葬墓地,自己的感情到底会走向何方,到底会按照怎样的道路去走,都不是这个时候该去考虑的事,现在该做的,首先应该是好好学习,其次是跟小沐……跟小沐怎么样呢?怎么样呢?怎么样怎么样呢?天杀得!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学习受影响。

 

傅卉舒一而再,再而三的握紧拳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发誓要好好学习,可是,当戚小沐在她眼前一晃,她的心就乱了,发的那些誓也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她恨不得一口咬死戚小沐这位罪魁祸首才算解气。为了不耽误学习,她有意跟戚小沐拉开了一点距离,努力把戚小沐当成普通朋友来对待,跟她说话客客气气,兼带着一点飘飘忽忽,宛若蒙娜丽莎的微笑,说含蓄严肃可以,说哀伤恐惧也行,反正就是笑,反正就是神秘,除了达芬奇,谁都没法猜个透彻。

 

殊不知距离一拉开,她的心更乱,更没法集中精力去学习,幸亏底子打的好,上课的时候也逼着自己认真听,情感上的纠结对学习造不成威胁,否则她的成绩非一落千丈不可。

 

戚小沐察觉到傅卉舒最近有点怪怪的,怎样的怪法,她形容不确切,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怪怪的,感觉这东西,没法用语言表达。傅卉舒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正常,说说笑笑讲礼貌,正常的很。恰恰是太正常了,才让戚小沐觉得怪,傅卉舒的说说笑笑,就好像按着一定规律在运转的日出日落,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人不是机器,怎么能没有变化呢!

 

周六下午回家后,戚小沐跟傅卉舒一起做作业,戚小沐作业少,没一会儿就写完了,写完了,就抱着一嘟噜葡萄研究傅卉舒——哪里不对劲呢?

 

傅卉舒由着她研究,努力认真做作业,不理她。她揪一个葡萄往傅卉舒嘴里送,傅卉舒张嘴就吃,就是不看她。

 

见傅卉舒想吐葡萄皮了,她伸出小爪子去接,傅卉舒也不客气,头都不抬的直接把皮吐到她手心里,她把皮扔到垃圾篓,在裤子上擦擦手,自己揪一个葡萄吃,再喂傅卉舒吃一个。

 

哪里不对劲呢?戚小沐还是研究,葡萄皮吐了一大堆,她也没能研究出什么来。

 

楼上邻居吵架的声音隐隐传来,她灵光一闪,懂了,亲密的两个人应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卉舒对自己太客气,也没有跟太后似的命令自己要干这干那,所以不对劲!

 

她把脸皮拉扯成慈祥状,慈祥的问:“卉舒啊,你没事吧?”

 

傅卉舒懒洋洋拧钢笔帽:“你看我像有事的吗?”

 

“我看像,你最近不大正常。”

 

“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戚小沐指责她:“你最近脾气太好了,都没怎么发脾气,真受不了!”

 

“我一看到你就没脾气,怎么发脾气?”傅卉舒转两圈钢笔,低头做题。

 

傅卉舒不当回事的态度让戚小沐十分不高兴:“你为什么看到我没脾气?你以前可是很会对我发脾气的!你对别人好脾气,对我坏脾气,我喜欢坏脾气,你对我不能跟对别人一样!我哪里做错了?你说出来我改嘛,干吗对我好脾气?假惺惺的,我看不顺眼!我不要跟别人一样!你跟我讲客气,我不喜欢,你为什么不朝我发脾气?”

 

“你当我不愿发吗?”看着戚小沐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傅卉舒突地来了一股无名火,她抓起枕头朝着戚小沐扑头盖脸的砸,把这段时间的郁闷全发泄了出来:“我看了你就烦!看了你就烦!让你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让你大张旗鼓的吃!让你愚昧!让你无知!气死我了!渣渣!”

 

傅卉舒的凶猛把戚小沐吓着了,她呆头呆脑的站着,一时没回过神,头上身上被砸了好几下,好好的马尾辫都被砸散了,还好枕头不是板砖,比较软,不用担心脑浆四迸。

 

直到傅卉舒发泄的差不多了,戚小沐才回过神,她跟刚出水的小狗一样,煞有介事的抖擞抖擞脑袋,兴奋的往傅卉舒身上蹭,郑重其事的说:“卉舒卉舒,你这样就算是正常了!我真高兴!”

 

“出息!”傅卉舒被戚小沐逗乐了,摸摸她的头:“疼不疼?”

 

“疼!疼死了!恐怕脑震荡了!”戚小沐找到梳子,递给她:“我美丽的马尾受到严重重创,你赔我精神损失费,给我梳辫子!我指甲也长了,你给我剪!”

 

“等会儿剪指甲,先梳头,”傅卉舒接过梳子,“过来坐下。”

 

戚小沐乖乖的坐到凳子上,“卉舒,你不要对我跟别人一样,好不好?”

 

“嗯,好。”傅卉舒解开她的发绳,捏捏她的脸,轻轻地,一下又一下的帮她梳头,这些日子的抑郁算是一梳而光。当然,只是暂时的。

 

时间不等人。

 

傅卉舒带着情感上的困惑,和戚小沐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了生日以后,又一起结束了高一的课程,升入了高二。

 

那年夏天,在南方长江流域和北方嫩江松花江流域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灾,无数的农田被淹没,无数的家园被冲塌,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逝于无形,那一年的洪水,给无数的人留下了一生的痛。

 

电视上,电脑上,收音机上,都在大范围的报道最新的抗洪救灾的新闻。当看到无数的战士用自己的肉身手拉着手组成人墙去抵挡洪水,当看到无数的战士不顾自己的生命去救出老人和孩子,当看到久违的军民一心众志成城,无数的人洒下了无数的泪。

 

新闻主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不再那么刻板,有了人气。面对着电视,看着那一幕又一幕感人至深的镜头,冯燕和李清芳流泪了,戚小沐和傅卉舒流泪了,就连不轻易落泪的戚大成和傅士隐,也流下了几滴泪。

 

傅卉舒擦擦泪,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死不由己,生命的短促,生命的脆弱,生命的不可掌控,向她发射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她看看电视,再看看戚小沐,不由自主的去想,如果她没了,自己会怎么办?寒战!冷冷的寒战!仅仅是想想,便已置身于无底的黑暗,设若是真的,哪里还有见天日的一天?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做出什么决定,只是下了一份决心,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死,只要我还在,你就不能离开。

 

跟傅卉舒的反应不同,戚小沐擦擦泪,独自回到卧室,拿起画笔,画了一张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的战士全身像,松节油用去大半瓶,身上沾满了油画颜料,她画了整整一晚,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那一刻,又面向着南方,高声朗读了一遍《谁是最可爱的人》,她高声的朗读着:“他们是历史上、世界上第一流的战士,第一流的人!他们是世界上一切善良爱好和平人民的优秀之花!是我们值得骄傲的祖国之花!我们以我们的祖国有这样的英雄而骄傲,我们以生在这个英雄的国度而自豪!”

 

是的,那些出生于普通的百姓之家,那些年轻的,平凡的,善良的,甚至带着土气的战士,在和平的悠闲的岁月,我们往往会忽略他们的存在,而在危急的紧要的关头,他们却成为了我们的主心骨。

 

只有在这片祖祖辈辈不断耕耘的古老土地上,才能生出这样的战士,只有在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华夏,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子弟兵。

 

少年人是最容易冲动的。

 

也许是受了战士们的感动,也许是受了抗洪精神的鼓舞,刚刚升入高二的大帅哥姚壮壮同学,做出了一个完全能影响他一生的决定——当兵。

 

姚壮壮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首先是他的父母,好铁不打钉,好孩子不当兵,望子成龙的父母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孩子能考上好大学,毕业以后能找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一帆风顺的过一生。当兵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当几年兵回来,没学历,没文凭,能干什么呢?其次是班主任曲世军,姚壮壮的专业和文化课成绩都出类拔萃,根苗正红,考重点大学没问题,这样的学生,当老师的是根本不忍心放手的。最后就是喜欢他的姑娘们,虽然妾有意郎无情,但只要人在,情感上总有个寄托,这下人走了,芳心情归何处啊!

 

父母 和老师的反对没能凑效,姚壮壮是铁了心,非当兵不可,谁不让他当兵他跟谁急,为了当兵,他学着坏孩子逃课抽烟打架,故意的去让父母失望,他的父母果然上了当,与其跟个痞子似的混下去,还不如送他去当兵接受劳改教育。

 

去当兵的前一天傍晚,姚壮壮跟戚小沐坐在操场上的篮球架下,推心置腹的交流了一番。

 

姚壮壮说:“小沐,我明天就走啦,高中呆了一年多,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噢,你别误会,此喜欢非彼喜欢,明天一走,我还有点舍不得你,你以后不要太想我。”

 

戚小沐说:“你就放心的去吧,我保证不会太想你。大壮,你这一走,得伤多少女孩子的心呀!光咱们班就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你呢。”

 

“我不喜欢她们,我喜欢谁你最是知道。”姚壮壮挠挠后脑,说:“其实,我去当兵,也是想逃开这儿,成天守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心里话不敢往外说,太累。”

 

“你这话什么意思?”戚小沐瞪眼:“敢情你去当兵,还都是我妈的错啦?我妈妈可是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这顶黑帽子,你可别往我妈妈头上扣。”

 

“你看你们女生就爱多想,我只说我累,又没说你妈怎么样,你急什么呢?我想当兵的最大原因,不是你妈妈,是我打心眼里喜欢那身军装,前些日子的抗洪,更让我想把军装穿起来。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活法,拿起枪,去战场,打死小日本,荣登钓鱼岛!挺直脊梁,一统台湾!保我国土,护我国民!风里火里闯一遭,把血把汗撒一地,这样才叫男人!”姚壮壮握起拳头晃了晃,表示这才叫阳刚。

 

“党中央正在下一盘大棋,钓鱼岛和台湾的事恐怕得拖到你孙子那辈儿才能解决,小子你还太年轻,竖子不足与谋。”戚小沐拍拍他的拳头,说:“当兵的人那么多,真正拿起枪往前线上冲的没几个。抗洪的时候咱们感动,感动完,各就各位,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再说,咱们又不是美国,没事搞个海湾战争,领导又不是毛主席,敢用小米加步枪单挑联合国军队,这么多年了,咱们哪有什么战事?大壮,不是我说你,你可不要太理想主义了才好。”

 

“我懂,你说的这些,我爸妈都朝我唠叨过好几百遍,”姚壮壮低下头,捡起一粒小石子,放在手心摆弄,“我从小就喜欢那身军装,喜欢穿上那身军装,人这辈子总得为了梦想搏一搏。不管怎么样吧,明天我是走定了。小沐,咱们同学当了这么久,我的秘密只有你知道,虽然你不待见我,但我还是挺感激你,秘密能被人分享,总是件开心的事。你是个好姑娘,不知道以后谁会有福气能娶到你。你早晚都会有喜欢的人,早晚都会恋爱,但愿你不会像我一样,喜欢上一个不该去喜欢的人,做一场不可能实现的梦。”

 

“说这么煽情做什么呢?真是的。”姚壮壮说的真切诚恳,戚小沐鼻头发酸,再不待见他,也是朝夕相处了一年多,同学间的情谊总是有的,明天他就走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她终归还是有些不舍。

 

“好啦,不早了,我该走了,”姚壮壮站起来,展开双臂:“我走之前,咱们拥抱一下,当是告别吧。”

 

戚小沐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纯净至极的拥抱。

 

红霞饱蘸浓墨淡彩,染暖了枫叶,铺满了天。彩蝶振动着翅膀,轻轻敲打年轻的心。

 

流光剪影,轻卷流苏。

 

魁伟的男孩,娇丽的女孩,夕阳下,余晖中,两人晕染在一起的影子,刺伤了站在跑道边的傅卉舒。

 

“你有一个好妈妈,好好爱她。”姚壮壮把手中的小石子投向远方,转过身,踏着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校门。

 

隐约的,戚小沐听到了他唱出的歌——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戚小沐凝视着姚壮壮的背影,思考着,什么是爱。

 

傅卉舒凝望着戚小沐的背影,思索着,该不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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