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妻良妇 - 第二十三章

2012-06-09

高一新生在正式入学之后,正式开课之前,有一个为期十天的体能训练活动——军训。

 

八月的太阳是很毒的,教官的面孔是很凶的,学生的心情是很衰的。

 

学校一共请来了八位教官,一个连长七个兵,连长只管喝茶监督,七个大兵则是一个人负责一个班。这几位教官,性别是清一色的男,发型是清一色的圆寸,五官是清一色的包公脸,态度是清一色的锅底砖。

 

乍一听军训,学生们都很兴奋,谁不喜欢摸摸枪打打靶呢!但是,教官无情的发了言——我们训练的内容主要有:立正稍息蹲下起立站军姿,正步跑步踏步行进齐步走,敬礼礼毕匍匐前进编方队,完。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摸枪打靶。

 

军训不摸枪,不是好军训,谁喜欢立正稍息站军姿呀!没劲!一瞬之间学生们就由满满的兴奋转成了满满的失望。

 

戚小沐和傅卉舒谈不上兴奋也谈不上失望,冯燕早就告诉她们军训的内容是什么了,也早就告诉她们要做好被教官虐待的准备了,她们自己也的确是做好了“受虐十天”的心理准备,可是,再完美的心理防线,一旦连番遭遇真枪实弹,也会不受控制的全面沦陷。

 

学生们被拉到了操场上,操场被分成了七块,一个班占一块,七班跟一班正好面对面,戚小沐和傅卉舒很容易观察到对方的动静。

 

学生受训,班主任也得跟着,一到七班的班主任都坐在阴凉地里跟连长一块儿喝茶聊天,比学生幸福的多。冯燕有时会伸长脖子往七班和一班的队伍里瞧一瞧,戚小沐和傅卉舒都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一想到她们要被虐,冯燕心里就发疼,真是虐了当娃的,苦了当娘的。

 

8月20号,军训的第一天,气温36.8摄氏度,地面无风烟直上,晴。99%的学生都挺住了,算是开门红。戚小沐和傅卉舒的衣服都被汗水浇湿了好几遍,累的腰酸腿疼,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回家以后脱了衣服就睡,戚大成和傅士隐把她们抱去的浴室,冯燕和李清芳帮她们洗的澡。

 

8月21号,军训的第二天,气温36.4摄氏度,一级青烟随风偏,晴。98%的学生挺住了,在倒下的2%的学生里,有几个中了暑,被送去了医务室。徐则林同学热烈期盼自己中暑,但健康的体魄跟他做对,他第一次痛恨“浓缩的都是精华”这句话。

 

8月22号,军训的第三天,气温36.1摄氏度,二级轻风叶正响,多云。95%的学生挺住了,杜松同学在站军姿的时候很没出息的倒下了,教官一看他只是倒下,而不是昏迷,罚他围着操场跑了两圈。戚小沐和傅卉舒为他表示了默哀。

 

8月23号,军训的第四天,气温35.2摄氏度,三级枝摇红旗扬,阴。在这一天,戚小沐同学准备高高举起人权的大红旗,以提倡民主反对专制的五四青年为榜样,竖立起敢于奉献敢于斗争的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造反。

 

接连三天高温下的高强度的训练,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承受不住。这一年的天气的确是有一点邪门,往年在8月中旬以后,温度在 35摄氏度以上的天气是顶有限的,今年倒好,连着三四天,都在35度以上,这是许多人始料不及的。

 

戚小沐咬着牙挺过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她不咬牙了,不挺了,胳膊一甩,捣蛋了。

 

上午练习完了正步后开始站军姿,戚小沐已有叛变的打算,就没好好站,教官不满意了,训:“戚小沐,两肩要向后张,三正三平三挺,两平两贴一顶,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怎么还站不好站不直!”

 

戚小沐说:“报告教官,我妈生我的时候没好好吃饭,把我饿的一根腿长一根腿短,我后天努力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两根腿一般齐,校服裤子又不直,我实在很难站直。”

 

大家一听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徐则林和席梦思没憋住,嘴皮一噗嗤都笑出了声,教官瞪他们一眼,又训戚小沐:“戚小沐,你少耍贫!你腿长腿短我看得清!只要腿站直了,再不直的裤子也能跟着直起来!没有站不直的腿,没有带不直的裤子!”

 

“报告教官,第一,要是罗圈腿,揍折了也站不直;第二,要是穿条灯笼裤,腿再直,裤子也直不起来,真的,不信您试试。”

 

七班的同学哄然大笑。平时教官不许别人提意见,谁提罚谁,不少人挨过罚,大家对教官的总体感觉是又恨又怕,这下戚小沐敢跟包公脸的教官顶嘴,在七班的广大同胞眼里,她简直比巾帼英雄还英雄。

 

教官被顶嘴了,黑脸变的更黑了,他一指跑道,下命令:“戚小沐!你给我跑……”

 

教官的“三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只听“扑通”一声,戚小沐一脑袋趴到了地上,接着双腿一挺,全身一僵,不动弹了。标准的三正三平三挺,两平两贴一顶——趴着的军姿。

 

倒了?晕过去了?还是怎么着了?刚才顶嘴还那么顺,眨眼就不行了?教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有点发懵。

 

对面的傅卉舒一看到戚小沐倒下了,心脏突地揪成一团,顾不得给本班的教官请假,几个大步跑到戚小沐身边,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脸,掐掐她的人中,喊:“小沐,小沐。”

 

戚小沐没动静,七班的同学围着她站了一圈,教官终于反应过来了,看来这孩子是真晕了,他和几个身块大的男生都想把戚小沐背到医务室去,席梦思发话了:“你们都别动,我来背!”

 

席梦思是女生,块头也不比男生小,背戚小沐正合适,教官和那几个男生都为她闪开了道儿。徐则林身为戚小沐的同桌,也想为戚小沐做一份贡献,可惜他的性别和身高都不占优势,只能在心底默默的送上一份祝福:同桌,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我在操场上等着你,你可千万别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受罪呀!比我个儿高的都倒下了,我他妈怎么还不倒下呢!伤心!

 

席梦思刚把戚小沐背起来,冯燕冲过来了,她拉住戚小沐往下耷拉的手,一边跟着教官和傅卉舒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一边问:“小沐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训练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谁说不是呀!”教官虽在学生面前跟老虎似的很威风,到了老师跟前,特别是到了冯燕这种漂亮又成熟的女老师跟前,就蔫儿了,他轻声轻语的说:“刚才跟我说话说的好好的,谁知道一下子就晕了,前几天她表现一直很好,今天好不容易凉快点了,她也中暑了,突然就这样了,唉!突然就这样了!突然!”

 

到了医务室,教官稍微呆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有那么多学生在等着他,他得赶快回操场,他心里明白,那些学生巴不得他一整天都别回去,不过,职责所在,没办法。

 

席梦思也被教官带走了,有冯燕和傅卉舒照顾戚小沐就可以了,席梦思得返回操场训练。

 

教官和席梦思刚走没多久,戚小沐把眼睁开了,傅卉舒急忙问:“哪里疼哪里疼?”

 

“疼?”戚小沐迷糊了,什么疼?晕倒了,应该问头晕不晕吧?

 

傅卉舒瞄一眼医务室的校医,凑到戚小沐的耳朵底下咬耳朵:“你不是装的么?摔了那么一下子,哪里疼?”

 

“呀!你怎么看出来我是……”装的?直觉?

 

傅卉舒哼了一声,没答话。

 

校医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顾家型好男人,他把体温计递给戚小沐,让她先测测体温,又扭过头指着傅卉舒对冯燕说:“这就是你家姑娘?长的可真漂亮。”

 

“可不是么,”冯燕也不纠正什么,捏捏傅卉舒的脸蛋,说:“我们家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校医又指指傅卉舒:“不是只有小沐一个吗?”

 

冯燕没了言语。

 

傅卉舒指着戚小沐,帮冯燕回答:“叔叔,她才是戚小沐,我叫傅卉舒,您弄混啦。”

 

校医一愣,回头看看戚小沐,再看看傅卉舒,哈哈笑着掩尴尬:“这孩子也很漂亮!你看我眼神不好,眼神不好。”

 

“行了老赵,”冯燕说:“你以前又没见过小沐,弄错还不正常?再说,我是看着卉舒长大的,你说卉舒是我家姑娘,一点也没错呀!”

 

“就当我是歪打正着吧!姑娘是贴心小棉袄,还是姑娘好,我家那口子要能生这么两个姑娘就好啦!生个儿子出来,跟当爹的不贴心呐!”

 

“一山看着一山高,你要真有了姑娘,就想要个儿子了。你家小子该上大二了吧?”

 

“是啊,大二了。这小子,长大了就不爱回家,成天咋呼着要独立,伸手给我要钱的时候他倒不喊什么独立了。”

 

“孩子嘛,都这样,等他们真独立了,也该到成家的时候了。”冯燕把体温计从戚小沐的胳肢窝里拿出来,举高了看看,脸接着凝成了冰:“小沐!让我担心着急很好玩是不是?刚才你是真晕还是假晕?”

 

“真晕!”戚小沐虚弱无比的说:“刚才我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脑子里好像出现了一道白光,还出现了一位灰发老人,手里拿着本圣经,他对我说,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全世界无产者团结起来救自己!我想他可能是马克思爷爷,他冲我微笑,肩膀头上还站着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小孩长着翅膀,我想他可能叫天使,我……”

 

“行了行了行了祖宗!”别丢人了!冯燕瞪一眼戚小沐,把体温计递给校医,说:“老赵,你看小沐没事吧?”

 

校医忍着笑接过体温计,看也没看,就说:“我看她没大碍,完全可以立刻返回操场训练。”

 

戚小沐不干了:“怎么能没大碍呢?我明明晕倒了呀!肯定有大碍。”又叫冯燕:“妈,我难受!妈妈妈妈,我浑身难受!”

 

冯燕让她闭嘴,跟校医商量:“老赵,帮小沐开个需要多休息的单子怎么样?”

 

校医问:“多休息的概念是什么?”

 

“就是军训的时候,小沐不能多晒太阳,运动量不能太大。”

 

“行。”

 

“明天再帮我给卉舒开一张。”

 

“……行。”

 

“谢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孩子!”

 

就这样,冯燕利用特权帮戚小沐走了后门。

 

后门的魅力是无穷的,后门力量是伟大的,戚小沐走了后门以后,教官对她的管束果然没有以前严格了,她的军姿不用站的那么直,口号也不用喊的那么响,只要不再晕倒,滥竽充数就滥竽充数吧,教官认了。

 

至于傅卉舒,因为没有请假私自离开操场,教官要罚她跑五圈,冯燕替她求情,看在冯燕的面子上,教官把罚五圈改成了罚两圈。

 

戚小沐眼睁睁的看着傅卉舒挨罚,难受的不行,要是自己不装晕,卉舒怎么会挨罚呢?她自责,她难过,她没有一点计谋得逞后的喜悦。

 

解散后她找到傅卉舒,低着头,握着她的手来回晃,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说,傅卉舒也不问。右手任由戚小沐拉着,晃着,眼睛平视着前方越伸越窄的路,嘴角噙着笑。

 

路很直,很远,路两边的平行线,伸到一定程度,缩成了一个点。

 

都知道。

 

戚小沐在想什么,她都知道。一如她知道戚小沐的晕倒是装的,一如她知道现在的戚小沐很难过。别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问题她并给不出具体的答案,设若非要有个答案不可,那么,这个答案只能是两个词——经验,感觉。

 

经验告诉她戚小沐会装,感觉告诉她戚小沐在难过。

 

尽管她知道戚小沐的晕倒是装的,可是,在戚小沐真的倒下去的那一刻,她还是怕了。母亲是医生,生命的喜怒无常,她早已有所了解。她怕她不是装的怎么办?怕她真的生病怎么办?甚至怕她再也睁不开眼睛怎么办?

 

这种怕,她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所以她狠狠地踢了戚小沐两脚,严重的警告她:“以后装什么都好,就是别装死,再装死,我代表党中央灭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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